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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佳退市:同一代彩电巨头,为什么活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

界面新闻16:44

  文|斯凯有话说

  曾经风光一时的 彩电 龙头康佳正式摘牌退市,同一起跑线的国产彩电企业,为什么走出截然不同的命运?盲目多元化扩张、主业失守背后,老牌家电巨头的陨落给行业留下哪些教训?

  2026 年 10 月 23 日,股票代码 000016 正式从深交所消失。

  康佳集团,这家 1992 年上市的“彩电第一股”,在走过 34 年之后黯然摘牌。四年累计亏损超 200 亿元,2025 年末归母净资产已跌至- 60.83 亿元,到今年年中进一步扩大至- 62.27 亿元,资产负债率 133%。今年 1 月以来,至少 9 名前高管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纪委监委通报调查,其中包括原党委书记、董事局副主席周彬。

  但康佳的故事不是一个简单的“企业失败”故事。它是一个关于“同一代人在同一个行业里,为什么走出了完全不同的命运”的故事。

  把时间拉回 2005 年前后。那时候中国家庭的客厅里,摆着的电视品牌无非就是那么几个——康佳、TCL、海信、创维、长虹。它们都是从 CRT 时代杀出来的国产彩电巨头,面对的是同一块市场、同一批 消费者 、同一次技术迭代。

  二十年后的今天,它们的命运已经天差地别。

  2025 年,它们各自交出了什么答卷

  先看一组硬核数据。2025 年中国电视市场零售量仅 2763 万台,创下近十年新低,较 2016 年巅峰的 5000 万台几乎腰斩。在这个不断缩小的池子里,每家企业的表现截然不同。

  小米的账面最漂亮:集团全年营收 4573 亿元,经调整净利润 392 亿元——虽然电视收入没有单独披露,但国内 19.2%的市占率稳居前三。TCL 科技集团营收 1840.6 亿元、归母净利润 45.2 亿元,不过要看清它得往下再拆一层,后面细说。长虹营收 1088.16 亿元,规模在六家里排第二,但扣非净利润只有 0.91 亿元。 海信视像 营收 576.79 亿元、归母净利润 24.54 亿元。创维营收 703.24 亿元,净利润 3.56 亿元。而康佳,营收 98.35 亿元,净利润- 125.82 亿元,电视业务毛利率- 2.11%——每卖一台电视都在亏钱。

  同一个市场,有人一年净赚 392 亿,有人扣非净利不到一个亿,有人靠光伏续命,有人直接退了市。

  同一个行业,五条截然不同的路

  TCL 走的是“往上游走,把屏幕掌握在自己手里”。

  这是传统彩电巨头中唯一一条走通了纵向整合的路。TCL 的关键决策发生在 2009 年——投资建设 TCL 华星光电,进军液晶 面板 制造。这在当时被很多人视为“烧钱的豪赌”,因为面板行业是出了名的重资产、高风险。但十几年后,这个决策成了 TCL 最深的护城河。

  2025 年,TCL 华星全年营收 1052.4 亿元,净利润 80.1 亿元。有个数字很能说明问题:TCL 科技集团全年归母净利润 45.2 亿元,而面板这一块的利润贡献是 80.1 亿——也就是说,华星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整个集团,其他业务整体上是在拖后腿的。它已经是全球第二大面板制造商,还投建了全球首条 印刷 O LED 产线。有了上游面板的支撑,TCL 在电视终端市场上拥有了别人没有的成本优势和技术先发权。2025 年 TCL 电视全球出货 3040 万台,全球第二,仅次于三星。

  更关键的是全球化布局。TCL 在全球拥有 50 个研发中心、47 个制造基地,在越南、波兰、巴西、印度等地都有完整的研发—制造—销售体系,不是简单的“卖产品”,而是“在当地长出一个 TCL”。

  TCL 把电视从“组装生意”变成了“从 玻璃基板 到终端产品”的全产业链生意。

  海信走的是“把技术做到别人追不上,把品牌打到全世界”。

  技术端,海信全球首创了 RGB-Mini LED 技术。2026 年上半年,海信 RGB-Mini LED 电视全球销量市占率达 47%、国内达 75%以上——在这个新兴的高端赛道上,海信几乎是“定义者”。更关键的是,海信控股了 芯片 公司信芯微,其电视 TCON 芯片全球市占率 45%,排名第一。这意味着海信不依赖别人的芯片,画质调校能力掌握在自己手里。

  品牌端,海信是中国电视品牌中全球化最成功的之一。2025 年海外收入占比 54.27%,全球出货量市占率 14.56%,稳居全球第二。2018 年俄罗斯 世界杯 、2022 年卡塔尔世界杯、2026 年美加墨世界杯——连续三届世界杯,海信从赞助商升级为“技术合作伙伴”,RGB-Mini LED 显示设备被部署在 VAR 裁判室。

  第二曲线,海信在激光显示领域做到了全球绝对垄断——激光电视全球出货量市占率 70.3%,连续 7 年全球第一。

  技术定义权+品牌全球化+第二曲线,三位一体,海信在存量市场中找到了增量空间。

  小米走的是“我不是做电视的,我是做生态的”。

  小米进入电视行业时,所有人都觉得它是“搅局者”。但回头看,小米其实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不把电视当“电视”来做的企业。对小米来说,电视是 AIoT 生态中的一个屏幕节点。2025 年,小米 AIoT 平台连接设备数达 10.79 亿台,小爱同学月活 1.60 亿,全球月活用户 7.54 亿。电视在这个生态中扮演的角色是——客厅里最大的那块屏幕,是 智能家居 的控制中枢和内容入口。

  这种“降维打击”的逻辑让小米电视在国内市场长期保持约 20%的市占率,稳居前三。更重要的是,小米电视不需要靠电视本身赚钱—— 互联网 服务业务 2025 年收入 374 亿元,毛利率 76.5%。硬件可以微利甚至平本,生态和服务才是利润来源。

  当然,挑战也在:2025 年小米电视全球出货 978.8 万台,同比下滑 7.78%。“极致性价比冲量”的老路正在失效,从性价比转向“技术普惠+高端化”,品牌向上的路还很长。

  创维走的是“电视不重要了,光伏才是命脉”。

  在所有传统彩电巨头中,创维的选择可能是最“另类”的——它正在系统性地告别电视。2025 年,创维 新能源 业务收入 236.85 亿元,首次超过智能电视业务的 216.66 亿元。这是一个标志性的交叉点:做了几十年的主业,被一个“半路出家”的业务超过去了。创维通过 租赁 农村屋顶安装 光伏发电 设备,累计并网装机容量超 29.3 吉瓦,在户用分布式光伏领域做到了行业前列。

  但这条路有隐忧。新能源业务的毛利率低于传统家电业务,导致创维出现了“增收不增利”的困境:2025 年营收创历史新高 703.24 亿元,归母净利润反而下滑 37.3%,只有 3.56 亿元。更戏剧性的是,创维正在推进私有化退市——计划分拆创维光伏在港交所独立上市,而 创维集团 本体将从港股谢幕。电视业务在创维的战略版图中,已经从“核心资产”变成了“存量维护对象”。当海信和 TCL 通过 Mini LED 抢占高端市场时,创维在 OLED 和 Mini LED 之间犹豫不决,错过了窗口期。

  长虹走的是“千亿营收的面子,不到 1%利润的里子”。

   四川长虹 是另一个值得深思的案例。2025 年,它的营收达到 1088 亿元,是康佳的 11 倍。但扣非净利润只有 9064 万元——利润率不到 0.1%。

  千亿营收,利润不到一个亿。更扎心的细节是:长虹全年归母净利润 9.89 亿元中,有 8.98 亿元来自持有的 华丰科技 股权公允价值变动——简单说,利润主要不是“干出来的”,是“算出来的”。扣掉这些,主业几乎白干。

  这说明长虹很大程度上沦为了家电行业的“打工仔”。它的电视业务中很大一部分是为小米、华为等品牌做代工,电视毛利率仅 9.86%,在价格战中几乎没有腾挪空间。但长虹也有自己的亮点——旗下 长虹华意 的冰箱压缩机全球市占率超 30%,连续 12 年全球第一;ICT 分销业务 长虹佳华 营收超 400 亿元,是最大的收入来源。只是这些 B 端业务,很难讲出一个让消费者兴奋的故事。

  长虹靠代工和分销维持了千亿规模,但核心家电品牌的灵魂正在流失。

  康佳走的是“什么都想做,什么都没做好”。

  康佳的失败不是因为某一个决策错了,而是因为从 2017 年开始,所有决策都在同一个方向上叠加错误。2017 年,新任总裁周彬上任后,提出“康佳未来不只是彩电企业”,一口气把业务扩张到供应链管理、 房地产 /科技产业园、 环保 、 半导体 、 大健康 、金融投资等二十多个产业。供应链管理业务毛利率只有 1.11%,但一度占了营收的六成——这是典型的“虚胖”。

  彩电主业被忽视的同时,行业发生了两件大事:一是海信、TCL 在技术上加速投入 ULED、Mini LED、面板,完成了对康佳的代际超越;二是小米、乐视以“低价+内容生态”入场,在中低端市场把康佳的份额蚕食殆尽。

  半导体是康佳寄予厚望的“第二曲线”,布局了 Micro LED 和 存储芯片 。但 2025 年半导体业务收入仅 1.62 亿元,占总营收不到 2%,远未形成规模。

  更致命的是治理问题。2025 年 4 月,子公司股东朱新明实名举报,指控周彬等人 2018 年通过资金“左手倒右手”虚增利润 4712 万元。一年后,举报信中点名的高管悉数被查。2026 年以来,原党委书记周彬、原副总裁李宏韬 1 月同日被通报,此后从助理总裁到事业部高管,至少 9 人先后立案,覆盖家电、半导体、产业园、 创投 等几乎所有业务线。

  康佳在“多元化”的幻觉中丢了主业,在“大扩张”的喧嚣中丢了治理,最终在四年 200 亿的亏损中丢了上市地位。

  那些消失的“新势力”:互联网电视品牌的坟场

  如果说传统巨头之间的分化是“路线之争”,那互联网电视品牌的故事则是更加残酷的“生死之辨”。

  2013 年,乐视以“硬件亏损+内容付费”的模式开创了互联网电视赛道,2016 年销量达到 600 万台。一时间,暴风 TV、微鲸、PPTV、看尚、风行等近 20 个互联网品牌涌入战场,人人都在喊“颠覆传统电视”。

  但到 2026 年,这些品牌几乎全军覆没。乐视 TV 2020 年退市,“生态化反”变成“生态化债”;暴风 TV 三年亏损近 20 亿,实控人被刑拘;微鲸、PPTV 电视先后停产;看尚资金链断裂;风行电视销量造假。

  这些互联网品牌集体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:电视不是手机,它不是一个高频迭代的 消费电子 品。电视的换机 周期 长达 5 到 8 年,用户不会因为“便宜 200 块”就冲动购买。当乐视们用“硬件亏损换用户”的模式冲量时,它们没有意识到——电视用户不像手机用户那样有持续的内容付费意愿和广告价值。

  更致命的是供应链话语权。互联网品牌全部依赖代工,没有面板资源、没有工厂、没有售后体系。2016 年面板涨价 40%,直接把所有互联网品牌推入亏损深渊。

  唯一活下来的互联网品牌是小米。原因很简单:小米有完整的 IoT 生态来分摊电视硬件的亏损,有数亿级月活用户来实现互联网服务变现。换句话说,小米卖电视不是为了靠电视赚钱,而是为了让客厅多一个米家设备入口。乐视们不懂这个道理——或者说懂了,但没有小米那样的生态基础来支撑。

  外资品牌的退场:一个时代的注脚

  在国产品牌激烈厮杀的同时,外资品牌正在集体退场。2026 年 5 月,三星宣布在中国大陆市场停止销售电视、显示器在内的所有家电产品。索尼、飞利浦、夏普在中国的合计月出货量已不足 5 万台,市占率长期低于 5%。

  这不意味着它们的技术落后——三星的 QD-OLED、索尼的画质调校仍然是行业标杆。但在中国这个全球最大、竞争最残酷的电视市场上,它们输给了中国企业在成本控制、渠道效率和智能化生态上的全面碾压。有意思的是,三星退出家电零售端,却在华持续加码半导体——它从产业链终端的竞争者,变成了产业链上游的赋能者。

  2025 年,中国电视品牌在全球出货量中的合计份额已达 43.2%,中国头部的 TCL、海信与三星的差距正在以每年 2 到 3 个百分点的速度缩小。

  为什么命运各不相同?

  把所有品牌的命运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一个清晰的分化逻辑:活下来的企业都做对了一件事——找到了“电视之外”的核心能力。

  TCL 找到了面板。华星以 80.1 亿的利润扛起了整个集团,电视终端因此有了别人没有的成本底气。

  海信找到了芯片和全球化。它不做面板,但 RGB-Mini LED 市占率 47%、TCON 芯片市占率 45%、激光电视市占率 70.3%——三个“别人追不上”。

  小米找到了 IoT 生态。硬件可以不赚钱,互联网服务毛利率 76.5%才是真正的利润池。

  创维找到了光伏。虽然增收不增利,但至少新能源业务已经超过电视,有了新的叙事。

  长虹找到了代工和分销。规模还在,灵魂在流失。

  而康佳,什么都找了,什么都没找到。二十多个产业,没有一个形成真正的竞争力。彩电主业被忽视,治理问题爆发,最终在四年 200 亿的亏损中退市。

  至于那些互联网品牌,它们试图用“没有电视的能力”来“颠覆电视行业”,结果除了小米有生态兜底之外,全部阵亡。

  电视行业的终局猜想

  2025 年中国电视市场出货 3289.5 万台,预计 2026 年将继续下探。这个市场已经不需要那么多品牌了。

  但电视不会消失。它正在从“家庭娱乐中心”进化为“AI 家庭交互中枢”——海信把它变成了世界杯 VAR 裁判室的显示设备,TCL 把它变成了全球最大的 Mini LED 显示平台,小米把它变成了“人车家全生态”里客厅的入口。

  活下来的品牌有一个共同特征:它们不再把自己定义为“电视公司”。

  而康佳,到最后也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公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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